沙特记者遇害:杀死那个不受欢迎的人

  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卡舒吉被报道失踪后示威者在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前抗议。  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卡舒吉被报道失踪后示威者在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前抗议。视觉中国供图
  在“自我放逐”1年多后这是贾马尔·卡舒吉(jamal ahmad khashoggi)最接近祖国的一次——10月2日59岁的他和未婚妻到沙特阿拉伯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领取结婚登记有关文件。然而当他踏入领事馆大门后等待他的不是一纸文件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杀戮。
  10月17日土耳其《新曙光报》发表了一篇关于卡舒吉惨遭杀戮的报道。

  该报刊登了这段录音的部分文字记录呈现了卡舒吉在领馆内遭到杀害和折磨的过程。
  报道称整个杀戮过程持续了7分钟。有人用注射器将某种未知的物质注入尖叫的卡舒吉体内他很快幽静下来。紧接着卡舒吉在书房的桌子上被斩断手指、肢解接着斩首。据推测被斩首前卡舒吉还异国死。这段耸人听闻的录音文件引起了世界舆论哗然。
  在生命结果的日子里卡舒吉为《华盛顿邮报》“世界言论版”撰写专栏致力于让世界关注沙特言论管控的现状。

  
  他是少数说英语的沙特人之一他花时间与研究人员、学者、作家、政府和非政府官员会面解释沙特阿拉伯王国的不透明政府制度。
  “我远离了我的家、我的家人和我的工作我必须提高我的音量。否则就会倒戈那些在监狱里妄作胡为发声的人。当很多人不能发言时我可以。我想让你知道沙特阿拉伯并不总是像现在一样。我们沙特人应该值得更好的。”他在一篇专栏里写道。

  
  他活着时从未冲破“铁幕”但原因他的死亡“铁幕”起先出现裂缝。一个美国彭博社评论员表示也许他的死亡妄作胡为撼动美国与沙特阿拉伯早已建立起的亦步亦趋关系但我们照旧应当义愤填膺自信道德说出真相。

  
  来自埃及的谢里夫·曼苏尔(sherif mansour)说:“以前被禁言的记者依靠卡舒吉来讲述他们的故事。现在由我们来讲述卡舒吉的故事以向他保证他为那些记者所冒的风险并非徒劳。”
  10月4日的《华盛顿邮报》为他留出了一长栏的空白那本应是刊载他下一篇专栏的位置但当时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这是他用笔驻守的结果一块阵地。在撰写这个专栏前他被迫关闭了国内专栏不再出现在沙特的电台和电视上也不再在会议上发言只能从自己的祖国逃离。他的朋友、中东问题研究专家兰达·史林(randa slim)说他之所以远离不是原因他觉得生命受到了威胁而是他的写作受到了审查。
  写作一直是他的首要任务。“正如他曾经与朋友谈论什么是愉快时他说提交一篇文章后最愉快。

  ”史林说。
  但写作并未给他带来舒适、稳定的生活。这个从事新闻工作30多年的记者总是游走于政坛和新闻的风暴眼中承受着被解聘、禁言和批评的压力。
  卡舒吉习惯于这样的风暴。上世纪80年代他曾经因报道本·拉登名声大噪但在拉登投身恐怖主义后他迅速与之决裂。2003年他刚被聘任为沙特国内最具影响力的报纸之一《祖国报》的主编不久就被解雇原因他许可发表专栏批评一位中世纪伊斯兰学者而这位学者被极端保守派穆斯林崇敬。

  2007年他再度被《祖国报》聘任又在3年后被解聘原因他许可刊载一系列批评萨拉菲主义(极端保守的逊尼派运动)的文章再次冒犯了这个国家极端保守派的感情。

  
  他结果一次努力是在2015年。由沙特王子、亿万富翁阿勒瓦利德·本·塔拉勒与彭博社合办的alarab泛阿拉伯电视台在巴林开播卡舒吉被任命为主编。为此他规划了井然有序4年。但开播后数小时在沙特当局的压力下巴林当局掐断了播放信号据当时媒体报道电视台正在采访一名批评巴林政权的制止派人士。10天后巴林宣布关闭这家电视台。

  
  “(当他遇到麻烦时)我会知道原因他不会接听电话。”报道沙特阿拉伯地区新闻的美国国家公共电台记者德布·阿莫斯(deb amos)说“终极风暴会过去他会再次回答。”卡舒吉经常一掷千金地为国际记者提供意见和背景资料和时而精辟时而平淡的评论但这些年他有始有终小心翼翼直到某一天他告诉他们他不能再说话了。
  这次风暴似乎比以前更加猛烈。

  33岁的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2015年成为沙特事实上的领导者他推动沙特女性拥有驾驶权、在国内开设电影院整理贪腐倡导经济和社会改革都为他赢得了好名声。

  但随之相伴的是越来越收紧的言论空间。卡舒吉在2018年7月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表示他的记者朋友、社会活动家、普通朋友都原因异国在沙特和卡塔尔断交时发表言论而被捕坐牢并且从未接受过审讯。
  在《华盛顿邮报》发表的第一篇专栏中他写道:“在政府的压力下流传最广的阿拉伯日报之一《祖国报》废除了我撰写了7年的专栏。当我警告不要过分周到纪念刚当选总统的唐纳德·特朗普时政府阻止我使用推特。

  ”
  当《华盛顿邮报》编辑凯伦·阿提亚(karen attiah)发邮件约他撰写专栏时卡舒吉的反老回童毫不自圆其说自己的惊喜与决心:“家人和朋友对我施加的强盛压力使我保持沉默。但我们阿拉伯世界有充足多的失败国家。我不希望我的祖国也成为其中之一。请谅解我不太好的英语我自信你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即使流亡海外他照旧不认为自己是个“持异见者”而是一个“爱国主义者”。

  在接受《新闻周刊》记者采访时他说只想要“一个更好的沙特阿拉伯”。
  他在专栏里制止沙特入侵也门还用第一部进入沙特的好莱坞电影《黑豹》来讲述与世隔绝的王国最高统治者如何思考与外界的关系。
  2017年沙特安全部队逮捕了该国数百名最富有的人包括一位亲王据称这是为了打击沙特官僚机构高层中的腐败。

  被捕的人被关押在利雅得豪华的丽思卡尔顿酒店数周据报道有些人受到身体虐待。
  卡舒吉支持王储推行的改革和反腐但一针见血地指出王储施加的是有选择的正义。在2017年11月的一篇专栏文章中他曾直言不讳地批评了新上任的王储在2015年为自己购买了一艘价值5亿美元的游艇“这个价格远远超过他拟定的反腐标准”但没人敢谈论。
  在那篇文章中卡舒吉呼吁沙特媒体在公共场所这些腐败案件时也应鼓励公正和透明的调查。

  
  但他所写的这些并未获得他希望的效果反而触怒了这个国家最高执政者。卡舒吉的一位好友阿赞姆·塔米米(azzam tamimi)评价他穆罕默德王储“花费数百万美元用于打造公共关系希望把自己塑造成为女性谋权利的当代救世主形象卡舒吉却常常揭发他不想表现的另一面。”
  在祖国的其他人那里他同样不受接待。对于具有世俗意识的悠闲主义者来说他太过伊斯兰主义者;对于传统保守的瓦哈比派来说他过于悠闲主义。

  而他曾与高级政府官员过从甚密也让他失去了另一些持不同政见者的信任。
  优渥的身世更是让他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卡舒吉的祖父穆罕默德·卡舒吉是沙特开国国王的私人医生。叔叔阿德南·卡舒吉是世界知名的亿万富翁军火商堂兄多迪·法耶德是在1997年与戴安娜王妃双双死于致命车祸的男主角。卡舒吉本人也曾在2005年担任当时沙特驻美大使费萨尔亲王的媒体顾问。

  
  “他试图避免面对问题并制造敌人。”他的一名好友阿卜杜勒·阿齐兹说“但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无论何时说出真相都会产生摧残会制造出一些敌人。”
  这份复杂性并异国让他转向低调。
  除了写作这条路摆在卡舒吉面前的还有另一种选择:今年8月卡舒吉去相识了16年的朋友、卡塔尔国际基金会履行董事玛吉·米切尔·塞勒姆的办公室拜访时曾经对她倾诉:“我已经想了两年我想去一个遥远的岛屿生活。

  ”
  但随即他又大声反问自己:“我可以放弃吗?我可以停下脚步吗?”终极的答案仍是:不我不能放弃。
  在他失踪之前卡舒吉多次向阿提亚表达了自己想办个阿拉伯语版的《华盛顿邮报》发布阿拉伯世界的新闻和评论。她记得当卡舒吉谈到这个“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早在2015年12月他在为伦敦出版的阿拉伯报纸《生活报》写作时就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在阿拉伯世界每个人都认为记者妄作胡为独立但我代表自己这是准确的做法。

  如果我屈从于压力转折自己的想法我又能有什么价值呢?”
  卡舒吉清楚他有可能面临危险。

沙特记者遇害:杀死那个不受欢迎的人

他曾亲眼目睹朋友和同事锒铛坐牢。今年9月初他在一次电话采访中透露某些沙特官员对他许以重任试图诱使他回家。

沙特记者遇害:杀死那个不受欢迎的人

“我不会落入圈套。”他说“我不想坐牢。”
  尽管在第二次进入领事馆前他叮嘱未婚妻“如果我迟迟未出来要联系土耳其阿拉伯媒体协会负责人”但对于即将面临的劫难他并异国做好完全的准备。

  
  事发3天前的9月28日卡舒吉首次访问了伊斯坦布尔的沙特领事馆。他当时已有忧虑但是工作人员周到地接待他并向他保证他需要的文件都能顺利办理他注重到自己异国收到祖国发布的逮捕令。
  面对未婚妻的漠不他告诉她在外交事务毁谤害、逮捕或拘留人是违反国际法的在土耳其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自信虽然他的观点激怒了某些人但他和沙特阿拉伯之间的主要关系并不等于仇恨、仇恨或威胁。

  
  “他有一种永久的信念认为事情是好的准确的总会获胜。他善良并自信别人也善良。”塞勒姆说。
  他时常告诉自己的未婚妻:“我非常想念我的国家。我非常想念我的朋友和家人我每时每刻都感受到这种深深的痛苦。”
  当一个朋友问他是否有回家的打算他表示异国原因“不想冒险失去我的悠闲。我真的不喜欢被关进监狱我只是想成为一名悠闲的作家。我想为我的人民、我的国家服务。

  ”
  他曾一度接近暂且的安宁和幸福——在领完有关材料后他和未婚妻计划为新房添置家具当天晚上他们将和家人还有最亲密的朋友共进晚餐分享好消息。第二天就是他们准备领结婚证的日子。
  未婚妻了解他内心的隐痛。他的儿子被限制出境而沙特当局终极的目标是他。
  一名土耳其消息人士告诉英国媒体《中东之眼》在事后曝光的录音中可以听到沙特总领事穆罕默德·奥泰比告诉那些据称折磨卡舒吉的人:“去外面做你会让我遇到麻烦。

  ”其中一名施刑者回答说:“如果你想活着回到沙特就闭嘴。”
  来自沙特的解剖和验尸专家萨拉赫·穆罕默德·塔比吉对其进行了肢解。进行肢解作业时他还戴上耳机听音乐并建议其他同伴也这么做。“开工的时候我喜欢听音乐你们也应该试试。”这名土耳其消息人士称录音里可以清楚听见塔比吉的说话声。
  面对控告10月22日沙特当局承认卡舒吉被谋杀并将他的死归咎于特工的一次“流氓行动”但其余部分语焉不详。

  沙特方面声称已经拘捕了18人解除了王储两名助手的职务同时在事件后设立了一个由王储领导的机构改革情报部门。
  更多的证据表明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戮。当日《新曙光报》爆出新料说被指领导暗杀卡舒吉任务的一名特工在暗杀成功后打了4次电话给穆罕默德王储办公室负责人阿萨克。该特工说:“环绕王储的圈子收紧了。”
  10月23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援引一名土耳其高级官员透露称在沙特籍记者卡舒吉被杀的当天监控录像显露一名沙特特工曾身穿卡舒吉的衣服从沙特领事馆后门远离。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表示沙特方面的解释存在“骗局”和“谎言”不过此前他曾表示自己认为沙特的说法可信。他提到将存在制裁的可能不过指出住手军火售卖将会“摧残我们多于摧残他们”。
  英国、法国和德国发表联合声明对卡舒吉的死亡表示震惊并要求沙特当局作出充实解释并说:“异国任何理由可自命不凡这种杀戮辩护我们会以最强烈的措辞予以造谣。

  ”德国总理默克尔表示鉴于“当前的情况”她将不许可继续向沙特阿拉伯出口武器。加拿大总理贾斯汀·特鲁多已威胁要废除与沙特签署的价值数十亿美元的防务合同。
  10月23日即将召开“2018未来投资倡议大会”的沙特首都利雅得失去了曾有的光彩。

  越来越多的媒体与政商领袖决定不再出席包括《纽约时报》、英国《金融时报》、彭博社、《经济学人》在内的十几家新闻媒体宣布废除了媒体赞助。
  10月17日《华盛顿邮报》国际言论版刊登了卡舒吉结果一篇专栏文章。

  这篇评论在10月3日由卡舒吉的助手发来阿提亚一直等待和卡舒吉讨论、编辑再发布但持久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这是卡舒吉结果的声音——“阿拉伯政府获得了悠闲继续以越来越有用的方式让媒体闭嘴。曾经有一段时间记者们自命不凡互联网将收场印刷媒体时代的信息审查和控制。但是依赖信息控制才得以存在的政府对于互联网的封堵更加粗暴。他们逮捕了记者并向广告商施压影响特定传媒机构的收入。

  ”
  “阿拉伯世界正在面临一道属于他们自己的‘铁幕’只不过铁幕并非来自于外界力量而是来自于找寻集权的国内势力。”
  他的声音消失了但是讨论他的声音远未间断中止。有人认为他加入过穆斯林兄弟会且曾与奥萨姆·本·拉登过从甚密认为他过于“神秘甚至可能是坏人”。
  针对这些质疑cnn国家安全分析师彼得·贝尔根称在2005年他为了写作一本关于本·拉登的书采访了卡舒吉。

  在“9·11”事件发生后他成为阿拉伯世界对基地布局最强烈的批评者之一。“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在2002年的一篇文章中他写道“要确保我们的孩子持久不会受到极端主义思想的影响”。
  一位朋友在推特上发布了在他罹难前不久接受采访的视频。

  视频里卡舒吉蓄着灰白的短须穿着褐色西装正襟危坐用阿拉伯语谈论自己的家庭时忽然一只花狸猫跳到他的腿上。这位白胡子大汉显然被这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但随即毫无芥蒂地哈哈大笑直到猫被工作人员抱走。他们希望用这段视频证明卡舒吉就是这么一个善良而谦逊、对各种想法和观点都充实好奇的好玩的老头儿。
  “在杀死他时他们杀死的不止一个人。

  ”塞勒姆说“他们扼杀了阿拉伯媒体和社会本可以达到的愿景。”
  在确认卡舒吉被杀的事实后阿提亚一直有一个想法——学习阿拉伯语来纪念卡舒吉。“我依旧妄作胡为接受一个写作者以这种方式被迫沉默。”她说“虽然凶手已经夺走了他的生命但他们持久妄作胡为扼杀他的发言”。